人的心魂离开肉体以后,与本原不同的地方有两个:一,致诚尽忠的人,由于为国家幸福死而后已的精神,死后心魂无法复归本原,永远在幽冥界,守卫着天下后世。人们称这样的心魂为鬼神,《中庸》所谓“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就是指它们。二,活着时逞自己的私欲,心中总是焦思苦虑的人,死后心魂也无法复归本原,而是徘徊在空中,制造各种灾变,人们称这样的心魂为游魂, 《周易》所谓“游魂为变”就是指它们。鬼神使善人得以感通,为国家降下祯祥,游魂从恶人那里得到寄托,在世间做妖孽,这就是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人们用火来祭祀阳神,用水来祭祀阴神,原因就在这里。凡是通达这个道理而不迷惑的人,就是通过《周易》而了解了鬼神情状的人。
东方的理学高明到了这样的程度,所以从来学习《周易》的人一概不能中肯。或者不通过实际的人和事来验证,而无法了解人情的错综复杂;或者只作义理的探讨,不再了解占筮的奥妙;或者拘泥于字句之间,而废弃了它的实用方面。而且其中自称通晓易学的人说:
“《周易》教君子以恒常之道, 卜筮则教人权变之道。”
“伏羲的卦象爻象,文王的卦辞爻辞,依卜筮来教化;孔子的赞《易》,以义理来教化。他们的做法虽然不同,而宗旨则是同一个。”
“遵从性命之理,穷尽变化之道。”
“洞幽烛隐,以决定天下的吉凶;钩深致远,来预告人事的悔吝。”
“《周易》是圣人所注重之道,是为君子设下的,而后世以卜筮把它列于技艺,大悖圣人的宗旨。”
“天下的道理没有不包括在《周易》中的,通晓万物之理,办好各种事情都靠它。”
“圣人通过《周易》来抓住事物变化的苗头,为人们指示向背,用吉凶悔吝之类言辞鼓舞天下,通过贞卦和悔卦来求得上天的助佑。”

这都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说法。还有少数熟悉卜筮的人,也只是把玩卦象而逞自己的臆测罢了。总之,日本人和汉人当中,既没有能穷尽圣人的深意的,也没有用圣人所系的卦爻辞来占断吉凶的。对《周易》的运用是这个样子,如同拿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当菜刀,岂不很值得慨叹吗?
我所讲的则与此不同。我用《周易》观照实际事物,通过卦爻辞来阐明圣人的深意,觉知鬼神的威灵常在自己的上下左右,使畏惧警惕的念头没有须臾的间断。因为我学习《周易》的过程,并不是从师傅的教诲开始。我读《中庸》的时候,读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一句,悄然地这样思索:人们处在世上,没有比善于预知各种事情更重要的。于是考察和求索“至诚之道”十多年,而茫然没有心得,当时的感觉如同揣着写有药方的书籍却找不到良药。但是在横滨开港的时候,我因为过失而犯了法,进了监狱,那是安政六年十二月的事。我在囹圄当中,无法忍受幽囚的苦闷,又悔悟任血气之性而耽误了自己的生涯,千万种感慨辐辏在心中。在怅然辗转的时候,偶然从席间得到《易经》下卷一本,就拿起来读。这是我最初了解《周易》的书。
[size=2]《周易》这部书,千百个儒者中,能讲解的只不过两三个人,还有许多无法通晓处。《周易》是四位圣人各自极尽天赋能力,竭尽毕生精力所阐述和制作的,它的不易解释虽理所当然,但古时的圣人到底不是故意用不可理解的秘语来作这本怪异诡谲的书,而使后人窘迫。从这一点来看,它的难解不是因为书本身难解,而是因为我们的思虑还不够精深。
现在在铁窗里面,百无聊赖,我幸而过去曾从老师那里学过西洋的学问,心想用这种学问追求其中的道理,会不会通达呢?从那时起,每天起一卦,白天就玩索读书,夜里就暗自背诵,四个月后就都背诵下来了。从那以后,叮咛反复,深思熟虑,即使遇到突然的事情,或者处在颠沛流离当中,也没有放弃过一天。这样有几个月之久,逐渐觉得对于《系辞传》、《彖传》等稍稍有所通晓,于是越发努力不辍。不久得以略微理解了《周易》总体的道理,于是将纸捻成茎状,用来代替蓍草,遇事就加以占筮,结果有的准确,有的不准确,心里为无法保持应验而感到苦恼和困惑。
在这样的沉思默读过程中,我幸而想到了“至诚无息”这句话,感悟到“无息”二字不只是无止息的意思,还有不发气息的意思。在占筮的时候完全停止呼吸,将蓍草捧到额上,专心想着将要占卜的事情;在不得不呼吸时将蓍草一分为二,呼吸与分开蓍草的动作间不容发。从这以后,百占百中;根据爻辞来判断事情,了如指掌,有悚然与神明相接的感觉。这才知道《周易》的运用,完全是精神气力上的事情,而至诚之道完全在于无息那一刹那;并且悟解到六十四卦效法造化的道理,就是万物的根本和八原子的结晶学,而把原子遇合与否的性情推论到一切事物,从国家大事到微末的人事,从而得到将一切了如指掌的学问;还同时知道了三百八十四爻之间的区别,在于指示时间的缓急和事情的难易。
《诗经》说:“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知可射思?”而《中庸》引导了我。圣人说到神,三次以“思”字作为语气助辞,是由于占筮的应验和同样的感触。由此可以确信,圣人所说的神和我所说的神,没有丝毫的差异。“神”字从“示”从“申”,因为神虽然看不见,听不着,但只要人能用蓍草占问,就无不指示申明。这也可以证明我关于感通神明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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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 俯仰古今而观察世态人情,如上文所述。古人淳朴而富于精神气力,所以能感通神明;现在的人狡诈而专注于利益和欲望,所以无法感通神明。所以在推测或谋划事情的时候,智慧的人烦劳精神,竭尽思虑,即使为了利国利民也动辄陷于权术。他们以利己为主,不顾他人是否受害,常常窥伺别国之间的嫌隙,企图吞并他们的疆土。这是因为他们固执地以优胜劣败、弱肉强食为人们天赋的性情,认为这样做无非是一种生存竞争,而不了解天命,也不畏惧天命所导致的结果。